第二十八章 拍卖

碎蛋壳在来宾中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观看者无不称奇,桌面上仆人已用一把大菜刀切开了整颗蛋,客人们看着这“如假包换”的鸟蛋笑声不绝,餐厅内的气氛快活极了。

方鸣朝着杰弗里一挥手,老水手端着托盘连忙上前站到了他身边。

“各位尊贵的先生女士,我这里还带来了更多的惊喜,”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尤金轻声叹了一口气上前站到他前面摆出教堂里耶稣那个姿势。

“列位请看,这是带有中国神秘图案的丝绸披肩,每一条都与众不同,在新大陆难得见到,”说着他展开了一条披肩放在尤金的手臂上。

这条披肩当然不是被泰特搞砸的那一条,方鸣后来在底版上增加了十字形定位孔,把丝绸按照留白的宽度层叠起来,用尺子和细炭条在定位孔位置标上横线,如此简单的办法就解决了让古人头疼的定位难题。

晒好的染色织物需在溪水中漂去未染牢的靛蓝,这时那些大颗的炭粒就会被随水冲去,微量的残余在靛蓝的蓝色大背景下下根本看不出来,视颜色深浅可能会再染一轮。

有了定位孔底版也可以进行交换,在丝绸上交错转印下多样的图形,花色不限于螭虎、万字纹,还有菱形格中套菊花纹、祥云跟灵芝等等图案,特雷弗嘴上不说,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这家伙对方鸣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杰弗里的态度也大为改变,对方鸣更加言听计从,每一条披肩都让他们啧啧赞叹,连摸都不忍多摸一下,现在杰弗里总算知道方鸣在船上说话那么自信是哪来的底气了。

方鸣微笑着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尤金,要是没有他带路去费里斯那里,自己可能就会错过丝绸披肩这个好点子。

直接输出丝绸是出售半成品,出售丝绸披肩却是出售产品,连增加就业的加工费都一起赚了。

几百年里中国商人一直从广州出售丝绸给外国商人,直到19世纪前后的某一天开始对外输出著名的马尼拉披肩(mantondemanila),中国丝绸与精湛的中国刺绣技艺相结合萌生出了风靡西方两百年的马尼拉披肩,精美的图案长长的流苏使穿戴者婀娜的背影如孔雀般优美。

最初商人从民间订制收集披肩用中国商船运往马尼拉,在那里装上马尼拉大帆船再辗转运往西方由此得名,图案有西式的也有中式的,但无论哪一种都透露出绣娘们的中式审美。

所以当费里斯说到废物利用做披肩的时候,就像一道闪电穿过迷雾指明了方向,方鸣忽然明白过来,印花棉布不一定能打动名媛们的心,美丽的丝绸披肩就不一样了,唐宁不屑的态度虽然讨厌,但印花棉布的问题上他应该没有说假话。

方鸣在尤金另一条手臂上展开了第二条披肩,名媛们的眼睛里也随着亮起了更多灯火,要不是还顾及体面她们一准围上来。

“这一次我只带来了六条中国披肩,冒昧地借主人这个地方展示给各位尊贵的女士,”方鸣很清楚餐厅里现在成年的名媛就不止六个,帕特森夫人也在场,等会他无论如何是不能落后的。

坐在主位后的帕特森满脸笑容实则银牙暗咬,这中国小子不守规矩,哪有这样卖东西的,别的商人都是先通报好时间上门推销,价钱嘛还有的商量。可现在这架势怎么还价,哪一位先生也不能甘心让妻子失望呀!

几天前这小子才空着手上的岸,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能造出这么多来,不值,今天的价钱绝对不值!可是转过头看见妻子多卡斯的眼神,他只能露出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来。

清了一下喉咙,方鸣以露出七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说道,“我手上这一条披肩上面的图案来历非凡,是近两千年前的古老王朝所使用的,代表着王权和神圣、威严,请各位女士随意欣赏。”

说罢他走上前去把披肩交到了众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位女士手中,那女宾也会来事,当即就披在肩上扭着身子朝她先生放起了电。

剩下的几条披肩,方鸣也一一介绍过上边图案的涵义,再递到来宾中传看,从女宾的目光中他看到了渴望,虽然仅有蓝白两色比较单调,但披肩上的图案仍如同煌煌大日一般耀眼,待到每个人都看过六条披肩之后他示意尤金与他一起上前取回。

朝人群行了一个礼方鸣朗声说道:“大家现在也许都关心这些美丽的披肩是什么价格?”他停顿了一下,女宾们发出低低的笑声,他这才继续说道:“我打算请主人帕特森先生来主持拍卖,每条起价八美元,最高价十六美元,不知帕特森先生是否同意?”

帕特森先生点点头站了起来,今天被方鸣接连戏耍几回,人人都以为方鸣的表演和推销是他安排的,不答应就太难看了,宴会成功让客人满意、高兴才是第一位的,这笔账留着以后跟他慢慢算。方鸣这边也松了一口气,今天完全是在借帕特森这位二富的势,两人心里边都跟明镜似的,靛蓝披肩图案再好毕竟只是靛蓝,没有后世各种荧光剂的加持蓝颜色始终不够鲜亮,所以主动说明有最高价,虽然最后拍卖到这个封顶价格的可能性并不高,方鸣的心理价位是十美元。

“还等什么,那就让我们开始吧!”帕特森拿起一条披肩,正是螭虎与祥云为主的那条,“八美元,好,朱迪女士出价八美元,现在的价格是八美元,还有没有更高的?”

台下举牌的名媛不好意思地笑了,拍卖地产、掳来的船只、奴隶跟牲口平时都是男人们的活动,亲自参加拍卖对她们也是种新鲜刺激的感受,一开始都羞于举牌,重复了几次八美元的喊价之后,帕特森举起自己的手帕挥了一圈,大叫道:“威廉.帕特森出价十美元,现在这条披肩的价格是十美元,有没有人出价更高?”

他这个喊价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大家愣了一下哄笑起来,对帕特森先生这亲自参与活跃气氛的举动佩服的紧,随着帕特森先生接连叫了几次都无人应答,他拿起管家递过来的木槌在桌上一敲宣布第一条披肩拍卖完成。

然后他的妻子就施施然地走上来,在众多目光的追逐下喜滋滋地由他帮忙系上了披肩。

方鸣带头鼓起了掌,顿时厅中一片宾主尽欢的和谐景象。

有了第一条披肩的成功拍卖,第二条披肩拍卖的举牌就变得多起来,不时有女士优雅地扬起扇子轻挥一下,很快价格就飙到了十二美元。

有了第一条披肩以十二美元成交,后面三条的成交价就没有低于过这个数字,很快托盘上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披肩。

帕特森先生灌下半杯苹果酒润了润嗓子,看了看座中剩下几位没有买到披肩的女士笑道:“最后这一条披肩也美丽的很,不知道将会由哪位女士把它披到身上,来啊,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想要。”

经过他这番鼓动,拍卖的气氛更加热烈,这条并无特殊之处的披肩最后硬生生在几位女士的竞价之下拍出了封顶价。

“各位,我与西蒙有些私人的话要讲,先失陪一会儿,多卡斯,替我招待好客人,”帕特森先生身子微躬行了个礼,带着方鸣走到旁边的吸烟室。

随着仆人咯噔一声关上吸烟室的大门,刚才还像一根木桩一样紧绷的帕特森松弛下来,两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指节抵着下巴低头看向桌对面的方鸣。

“我必须承认,你带给我的不止是惊喜,还有惊吓,你是什么时候打算这么干的?”

“你指的是?”

“这一切!那个见鬼的火球,在我家里推销你的披肩,一切的一切!”帕特森吼叫起来,两拳捶在桌上。

方鸣摸摸鼻子,“卖披肩大概是两天前才决定的,这个我很抱歉,没有得到你的允许,请你为我主持拍卖则是临时起意,因为我发现那个大火球的效果很好,客人们很开心。”

“这么说那个火球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这么干了!”帕特森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恼怒。

“并不是这样,决定用火球增加宴会气氛是我打算卖披肩之后才想到,在我家乡的一些隆重仪式上人们都会用这个制造气氛,效果很好也没有发生过危险。请原谅,我是为了增加宴会的惊喜气氛才这么做的。”

方鸣没有说的是,这些仪式其实不太正式,什么跳大神的啊,抓鬼驱邪的道士啊,倒是经常玩火上撒加过料的松香粉这套把戏,至于蓝色火苗子是他用倒在手心里的烈酒来取的火。

帕特森眉毛扬起,方鸣这么一说倒让他想起书上一个说法,古罗马的贵族们宴会时有吐火表演的奴隶在一旁助兴,既然有历史渊源,今天的宴会沾上了古罗马风俗日后必定也是一段佳话,这让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你很走运,我可以原谅你的冒犯。这一次你究竟赚了多少?”

“并不多,最多只有一半吧,我借别人的奴隶需要支付工钱,还要算上裁缝赶工的工钱,丝绸本就非常昂贵。”

帕特森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神色,“你本来只打算卖八美元,我帮你卖到了十二美元,最多一半?哼哼~”

“什么都瞒不过你,但这种机会仅此一回,况且我那点赚头实在不配与帕特森先生的产业相比!”方鸣摇摇头,继续叫穷。

“你自己借钱来做的那么困难,不如让我来资助你吧。”

方鸣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来了,来了!”虽然帕特森脸上带着笑容,方鸣却在六月天里感到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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