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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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方鸣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去看悬吊在那的巨蛋,仔细上下查看了一番,人造蛋壳已经十分干燥,指甲轻轻刮过也不会掉粉,还好,外壳上没有裂纹,否则需要返工就麻烦了。

杰弗里坐在柴堆上啃着白面包,另一只手抓着块肉干,见他醒来把肉干朝他一扬,“富豪家的早餐真不错,你一定要尝尝,千万别错过!”

“你吃的什么,鹿肉?算啦,你吃吧,我自己去找。”方鸣藏起了鄙视他的表情,有这么好的机会,这上不得台面的家伙居然啃鹿肉。

到了新大陆这旧世界的许多常识就发生了巨大的偏差,比方说鹿肉就是一例,在18世纪初的英国食用鹿肉是地位崇高的象征,如果一个人的餐桌上有鹿肉,他要么很有钱要么非常有地位。

可到了新大陆,森林无穷无尽,鹿肉不再是地位的象征,而是成为了拓荒者们的日常口粮,附近印第安人还没病死绝的时候也时常把捕到的鹿带到白人的据点出售,虽说由于狩猎过甚白尾鹿在阿拉巴契亚山脉东面几乎绝迹,大山的西面可还不少呀,鹿肉干在新大陆算不得什么珍馐,哪怕是用香料一起煮过也不算。

再比方说狩猎,在旧世界可是贵族间的一桩雅事,左牵黄右擎苍,骑好马挟快枪,追着狐狸穿山岗,聊聊你的猎狗、马匹和猎枪花了多少钱,我一天猎了几只狐狸,都是值得炫耀的话题,如此乐事足可以谈上一年。

到了新大陆,狩猎放枪那叫基本生存技能!你不会打猎家里没粮断炊了,来年雪化之后邻居帮你拣骸骨;你不会打猎夜里听见牲口惨叫,灰狼跳进牛栏把牛咬死吃掉,来年开春自己一个人扛上镐头去刨地;不会骑马放枪,半夜里印第安人来偷马,跪地求饶可有用,多给人家饶上一张头皮?

所以啊,这美国的上等人再也不会在新大陆穿上白色细腿骑马裤和黑色燕尾服吆喝着一群猎狗去打猎,跟红脖子一样钻树林子里折腾得满身臭汗,他丢不起那个人!

另一方面来到新大陆的移民们每天有过去贵族才吃得到的肉食,盘子里的面包也用上了小麦粉(平民黑面包里用的是大麦、黑麦、燕麦等磨的粉),他们的享用已经跟过去的老爷们一样,用后来人总结的话说“youarewhatyoueat”(这话本来讲的是健康,代入此处讲的地位,西方餐桌上的食物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很难不生出被神所钟爱赐予他这一切的臆想,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他自己王国的国王。

四处看看才发现尤金已经离开庄园去费里斯那取东西,厨房里又充满了仆人们的喧闹声,方鸣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目光在生食火腿和香肠上停留片刻还是主动放弃了。

这个年代看起来干净的东西可未必真的干净,譬如说集市上的小贩为了让自己的水果看起来有卖相,都会吐唾沫在上面擦拭上光,当然啦他哪怕改用河水最后也只会更脏,这事人人都知道,所以英国人(裔)的水果只能煮过吃。

面对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明仔的身体就算比21世纪的人适应性强也非百毒不侵,还是谨慎点好,他最后只往碟子里舀了一勺炖肉一勺焗豆拿了块面包。

擦擦嘴把杰弗里叫过来,方鸣催着他帮忙完成“凤凰蛋”最后的着色过程,凡是秘方说穿了其实一钱不值,无非是用有色的植物熬制出带色的溶液,然后把蛋搁进去煮,让那些色素跑到蛋壳上来,这是简单版,还有复杂版,给蛋壳添上些特殊花纹。

方鸣打算做的是复杂版,总要让帕特森先生感觉到他的钱花在适当的地方了吧。

在21世纪这事嘛soeasy,拿条女性尼龙丝袜,把蛋往里面一装,把准备形成花纹的树叶或者剪出图案的防水纸往蛋壳上面一贴,扎紧丝袜口子丢进锅里煮就好啦,现在么,等杜邦一家移民过来生下曾孙子开发出尼龙丝袜怕是来不及了。

那就只能拿手边能找来的材料凑和,把准备好的树叶在蛋壳上贴好花形,用马尾毛编织成一个小网,套在蛋壳上,关键节点处用树胶点在叶子背面固定,方鸣把自己焊电路板的手艺都用上了,尽量让挑选的蕨类叶子呈现出羽毛的质感,说起来简单两人却花了不短时间才完成,期间管家还过来看过,对着那巨蛋啧啧称奇半天。

重新生起火,将大铁锅中水烧开,杰弗里抱起一大把洋葱皮扔了进去,操起根木棍小心地搅动,锅中翻滚的水泡逐渐地泛出淡淡的紫红色,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巨蛋沉入水中,水花咕嘟嘟地舔上白色的蛋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其染成了一种略暗的淡紫色。看到巨蛋落在锅底预先准备的草垫上,没有滚来滚去,方鸣这才放心的示意杰弗里添柴加大火力,把蛋彻底煮熟,这样端上桌时就不会被自身重量压碎蛋壳了。

煮熟之后蛋白质性能会发生变化,再使绳子拴着吊起来怕是不保险,搞不好从端口断开砸地上摔个粉碎,岂不是前功尽弃,因此厨房里准备了托盘,方鸣拉着杰弗里打下手用树枝编出来一个鸟巢似的垫子,再把这大得不像话的玩意放上去。

在沸水中树胶被煮开脱落了,原来紧贴蛋壳的叶片也随之脱散开去,蛋壳表面仅留下一团团影影绰绰的淡淡印子,好消息是谁也不能说它不像羽毛,坏消息是这色差只能说差强人意还没法返工,方鸣也许白花了那么多力气。

现在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这东西就更像个真实的凤凰蛋了。

小心地切掉尖头一段扎绳的节,轻轻拽住断口里露出的马尾毛用力一拽,它就从重重蛋白中抽了出来,再把厨房里弄来的面团补上去,用刷子刷上锅中染色水,晾干后不注意就发现不了这处有所区别的痕迹。

想那国内的豪门宴席上这东西连壳都没有,只是个样子货,如今炮制出这么个加强plus版为的是啥,还不是想震震这帮子新大陆土鳖。小爷就是手痒不干活不快活,想叫一堆封建殖民地活化石知道他们是什么辣鸡,让他们看看我能做得比他们能想到的更好。

凤饥不啄粟,所食唯琅玕,小爷是落难了,可还没难到要给人做仆役。

把巨蛋做好最后的装饰,找来管家验看,他用审视的目光地看过之后告知两人巨蛋将会作为压轴观赏菜端上去,他们可以待在厨房里跟着仆人们享用撤下来的菜肴。

方鸣连忙拉住他,“请你告诉帕特森先生一声,我将配合进行一段表演,为来宾助兴,过一会儿我还有一个同伴要来。”

管家歪过头看着他,略犹豫片刻同意了。

宽大的餐厅里烛火把室内照得宛如室外艳阳下一样明亮,长桌旁的男男女女无不是来自于马里兰州有数的家族,遗憾的是首富卡洛尔先生没有到场,他的儿子伍德夫妇代表他出席,本州的第一公民和第二公民未能坐在一起真是遗憾。

受欢迎的甜点已经上过,帕特森先生推开面前的桃子布丁,拿起银匙轻轻敲击酒杯,交谈声顿时低了下来,看到来宾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满意地说道:“在宴会结束前我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节目助兴,几天前从中国来了一个奇怪的基督徒,他为我们带来了一件传说中的物品。”

说罢他拍拍手,一队人鱼贯进入餐厅,前面的仆人把一个沉重的托盘放在餐桌正中,盘子里高高地堆满了叶子和草茎,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客人们正疑惑不解的时候,队尾个子不高头缠黑布的大孩子走上前来,用让人印象深刻的口音说道:“在东方的传说中凤凰是代表吉祥的神鸟,每当它出现时就会天下太平,希罗多德说每500年凤凰会采集香草香木,点燃火焰浴火重生,看,那里就有一只凤凰筑的鸟巢!”

他紧攥的左拳在一根蜡烛上掠过,登时冒出了一丛蓝汪汪的火舌,只见他手臂伸直指向盘中之物张开拳头掌心向上,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右拳向前一挥,噗~的一声,一个明亮的橘红色大火球落在了盘中,轰的一声草叶都烧了起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女宾纷纷举起扇子遮住脸庞,男士们就只好歪过身子用肘关节挡在前面。

大厅里充满了松树和月桂树的香味(月桂树叶也就是卤菜中常用到的香叶),几秒钟内随着草茎烧尽火焰熄灭了,盘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鸟蛋。

“咦,这是怎么回事,请尊贵的主人为我们敲开这只蛋看看好吗?”

方鸣一把拍灭手上的余火,朝着帕特森做了个请的动作。

此时满堂宾客的嘴角还呈着0形,可是随即会过意来知道这是表演的一部分,顿时都嬉笑起来。

好事者甚至不顾礼貌站起身近距离观看这颗鸟蛋,有人还伸出手摸着鸟蛋的表面。

强自镇定的帕特森先生带着笑容走到长桌中间,看了一眼鸟蛋又转头看了一眼方鸣,方鸣微笑着再做了个请的姿势,他这才放心地从桌上拿起一把勺子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