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谢礼

“西蒙,别睡了,快起来把衣服试一试。”

迷迷糊糊中方鸣听到尤金急匆匆的声音,睁开眼,太阳只比睡下前偏西了一点,于是不解地看向尤金。

“威尔逊先生已经回来了,他要见你,”尤金又补充道,“就是那个你救的安德鲁小少爷的父亲。”

方鸣这才注意到庄园管家也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方鸣看着他,他从身后奴隶手里拿起一套衣服来。

“知道你的衣服被小安德鲁吐脏了,帕特森先生命我去找出来一套你应当合身的衣服,来试试吧。”

有一件带花边白色衬衫,一件海军蓝的长上衣,一条灰色的短裤,质地都很上乘,全部九成新,方鸣穿上还稍微大一点,挺适合运动。

“很不错,罗伯特少爷前年个子比你高一点,人也壮一点,你穿上非常合适。”管家满意地说。

方鸣可就没他那么满意了,这衣服他其实根本不想穿,这种东西钱不值几个因果却太重,现在的人都知道是帕特森感谢我送来的,尼玛几十年后要是罗伯特跟我起了龌龊,见人就说当年你来新大陆的时候衣服都没得穿,还是我家老爷子把我旧衣服送给你的,那时候上哪儿找证人去,谁又愿意出来证明。

方鸣苦着脸收拾起自己的衣物,跟在管家后面,向尤金打听起威尔逊一家的情况。

“说起马里兰谁拥有最多的土地和有最多的奴隶,当然是首富卡洛尔先生,其实威尔逊先生家的土地和奴隶也不少,就财富来说帕特森先生排在第二没有争议,老威尔逊先生嘛不是排在第三就是第四,决不会掉到第五的位置上边去。*”

“他们这么多土地不会赔本么,每年的土地税都不是小数目了!”方鸣感到疑惑。

“他们日子比我好过,独立前烟草赚钱的时候就入股了航运、造船等生意,再说啦,只要不停的开荒新土地,总有地方能够继续种烟草,马里兰现在往蓝岭山脉里边走还能找到些未开发土地。卡洛儿先生手里有一万多英亩土地呢,威尔逊家过去大概少他四分之一吧,拍卖保王党土地的时候他家捡便宜在东边特拉华半岛上买了一大块,可是那边的土地,呵呵。”

嘴上说呵呵,尤金心里还是羡慕的。

“东边,那就是切萨皮克湾对面对吧,他那边的种植园靠着海吗?”

尤金奇怪地看了一眼方鸣,“大概靠着吧,那边到处是沼泽,荒地成片,可是土地盐碱十分厉害,除了几条河附近别的土地都不能种庄稼。”

方鸣点点头,这马里兰还是太小了,地形也要么山区要么沼泽、盐碱地,其实不是搞种植园的好地方。

走出树林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前面,方鸣和尤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里看到了疑惑,这又出什么事了。

顾不上等管家,两人一溜小跑过去,靠近了才看到原来是一场鞭刑。

两棵大树之间吊一个女奴,她身上的白色棉布衣服已被从背面撕开扒到腰以下,背部黑胡桃木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鞭痕,刚被皮鞭抽过处肿起渗出一粒粒血珠,鞭痕交叉处皮肤被整块的撕裂开来,飞溅到棉布上的血珠洇出一团团让人惊心的红斑。

女奴已经晕厥过去,她倒下的身子被手腕处的绳子分开坠成一个大字形,一个肌肉壮硕的白人手持皮鞭正拎着她的头发,旁边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正和一个身穿军服的中年人面对面激烈地争辩着。

“这是马里兰人的规矩也是南方人的规矩,上校先生请你尊重我们的传统,看在你是帕特森先生的客人面上我就不揍你了!”

“威尔逊先生,请你再仔细看一看,她虽然皮肤黑色但她是个人,你继续鞭打下去会要了她的命,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她并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儿子,为了这无心之过她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

“那又怎样?她是我的奴隶,我认为她还没有受到必要的处罚,她本该把安德鲁看护好,像对她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却差点让我的宝贝丢掉性命。

戴维,去剜掉她一只眼珠!”

“你……”军官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被马里兰的绅士们拥上前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那个抓住女奴头发的白人应了一声,丢下鞭子抽出猎刀。

“是威尔逊先生吗,我是西蒙,刚听说你要见我,我就赶来了。”方鸣忍不住开口。

“嗯~,他们没说你是印第安人!”威尔逊看见黄皮肤的方鸣大为诧异,那个拿刀的白人也翘起了下唇。

“这是一个误会,其实我是从中国来的,我的来历琵鹭号的弗莱德船长最清楚不过。”他的手划了一个圈,“参加宴会的绅士和女士们也可以为我作证。”

他心里也带着疑惑,这位客人怎么没参加宴会呢,却不知威尔逊为人荒唐,把老母跟老婆丢在宴会上自己带着一帮白人手下去外边玩撞柱球游戏去了(保龄球运动的前身)。

“当然,他肯定是中国人,虽然改变了穿着,英语也流利,但那种眼神是改变不了的,印第安人也不可能知道中国的装饰图案,我在广州的建筑上亲眼见过类似的图形。”说话的却是一个方鸣始料未及的人,而且他居然去过广州!

“九年前我指挥着广州号商船**从费城出发,到过广州贸易,他的相貌的确是中国人的长相。”

“这里有谁问你啦,扬基佬!”

威尔逊神情不悦,他要是再往地上唾上一口方鸣也不会感到吃惊。

不过这么快就撞见去过广州的人,方鸣顿时感觉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还好在宴会上没有随意开口胡说,被人当成小骗子就可惜前面辛苦营造的人设啦。

“医生说他从没见过这样救人的方法,你是从哪儿学到的?”

“中国人什么都会一点,我爷爷会,我父亲会,我也就会了。”

方鸣当然不能说实话,这年代的大多数病症他都能诊断,无非是没有药治不了罢了,好在威尔逊也没有继续深究。

“你救了我的儿子,我应当给你奖赏,你想要什么,我不是吝啬的人!”

方鸣张了张嘴,还是决定索要自己想的那样东西,不过也不能狮子大开口,那样恐怕马上就会听到一句“我看起来像愚蠢的人吗?”

“我初来乍到,需要一块落脚的土地,听说在东边特拉华半岛上有你的种植园,我只想要一小块海边的土地,一片海滩或者海岬就最好不过。”

“你是傻子吗?”威尔逊的眼神十分古怪,上下打量着方鸣,“不能耕种的土地都是买田地时候白送的,否则就算不需要纳税谁会把钱花在买那种烂地上。

这样好了,我送给你一百英亩的可耕作土地,附送取水权,明天让戴维带你过去自己挑。”

“威尔逊先生的慷慨令我不胜感激,”方鸣真心实意地向他鞠躬,要是算上自己真正的目标——那些不可耕地,只怕最后的总面积比国内许多小地方的工业开发区都要大,美国土地真真叫不值钱!(读者可能不清楚100英亩有多大,打个比方:这块地相当于天安门广场的十分之九那么大)

“二世,你真的太大方了!”帕特森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是赞叹。

“不过有句话我要告诉你,在我的家里,给我的客人留一点尊重。我和西蒙还有些帐要算,就不陪你们了,”帕特森朝方鸣招手,转身向房子走去。

方鸣把手里的衣服交给尤金,随在他身后。

经过那个壮得像头牛犊的军官时方鸣朝他点了下头,对方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回应。

“威尔逊二世那个笨蛋!”帕特森拿起烟斗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抽烟的兴趣,又把它丢回到桌上,他看向桌对面坐好的方鸣,“现在你还接受我的资助吗?”

“当然,我现在只觉得两千美元无期借款有些少了呢,”方鸣忍不住笑出声。(这相当于一个每年固定分红金额的股东,不用分给他股份,分红资格不可转让,等到人死帐销那种,只要主角赚钱速度快就是赚的。)

帕特森把指节掰得啪啪响,“我有件事不明白,你为什么跟威尔逊家要特拉华海边的地,别看他那么大方一口气送出一百英亩,可是他家拍卖来的时候恐怕合三十美元都不到,而且那边的土地越靠海越发贫瘠,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方鸣坐直了身体挺起胸,轻声说道:“对你来说三十美元的确已经不算什么,我两个月后还你的利息就有这么多,可像杰弗里那样的水手在船上要干小半年才能挣得到,对我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我可能要花上几百美元才有机会得到这样大一块地产***,我真诚的感谢他。”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之前担心我的资助你还不起利息,可是知道有这块土地后你的态度就变化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愿意告诉我吗?”

方鸣看帕特森额上皱纹都急出来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半天才止住笑声,“我问你答吧,帕特森先生,海里面有什么出产是值钱的?”

“有鱼虾、贝类、珍珠、珊瑚,那里肯定都没有!”

“那么我换个问法,海水里有什么?”

“海水?难道是盐,还是不对,苏格兰那边有人用海水熬盐,用八磅煤才能熬出一磅盐,在特拉华这么做是亏本的!”

方鸣再一次微笑,“到底行不行你就等着看我的炼金术吧!”

*罗伯特.帕特森后来娶了马里兰首富卡洛尔的外孙女,威尔逊一家是完全虚构的。

**广州号商船(canton)从发音直译应该是广东,这个误会的源头是最早来到广州的葡萄牙人误把广东当成了广州,从此西方人就这么广州广东不分的叫了下去。

***这个年代美国政府公开拍卖土(荒)地的方式很恶心,640英亩一整块不会多一点少一点,拍卖价格就是640美元,而且不收纸币,从程序上杜绝了穷人参与的可能,大户们拍下后囤积起来再割成几十英亩一小块卖给穷人,赚中间的差价。后来起拍土地面积缩小到320英亩,但价格变成美元/英亩,其他都没变。另外外国人仍然可以购买美国地产,许多英国富人就通过代理人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