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马车上尤金一个人滔滔不绝,丝绸披肩在宴会中大受欢迎让他极为鼓舞,恨不得回到种植园就把奴隶们都从田里叫回来,帮工的薪水也比种地简直好太多了,此刻他对方鸣的提议再无犹豫。
杰弗里坐在他旁边嘴里嚼着烟草,心思浑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时不时的喉咙里轻哼一声应付着他表弟。
方鸣摸着衣袋里边的两千多美元汇票,背靠他俩坐着心里也是踌躇不决,他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晕了!
威尔逊的馈赠来的太快太突然,完全打乱了他在海船上拟订的计划,去偏僻的特拉华半岛东岸熬盐钱途光明,是任谁都不会放过的机会,那么在巴尔的摩刚刚起步的印花布计划就这么放弃吗?
当然不能这样,孤身一个人在这异国究竟是钱重要还是名重要,答案肯定是后一个,盐场就在那,不会自己长出脚来跑掉,而一个好名声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方鸣好容易有机会大大方方地说出“中国人什么都会”,现在正是乘势在巴尔的摩推出大量印染布让更多市民了解自己的时机,有了名声未来许多事情办起来就会轻松得多,比方说同样是贿赂,若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个人,你给的好处别人敢不敢收呢,换句话说——了解你,他才会接受你。
但是,盐场仍然得尽快办起来,今年底要交给帕特森的利息足有近四百美元,光靠着印花布怎么都不可能在三四个月内挣到这么多钱,而且染布跟海水制盐一样是有时令的行业,到了冬天滴水成冰或者秋天连绵阴雨,哪一样都干不成。
两边的产业都急着上马就有个大问题,以此时的交通根本无法支持一个人独自管理相隔几百公里的产业,从巴尔的摩坐船去特拉华半岛东岸少说也有三四百公里的水路,骑马也是至少两百公里的陆路,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一个人怎么管?
“杰弗里,我有个疑问,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方鸣的话打断了尤金的絮叨,他好像若无其事地赶车实则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杰弗里吐掉口里的烟草,却没有立刻开口,一时间耳朵里听到的只有马蹄的得得声,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这才说:“我不知道,大概是害怕吧。”
“害怕?”方鸣叹息一声,“你还是不相信我,否则你担心什么,绅士们都不害怕,帕特森不害怕,你担心我把安德鲁治不好?”
“是,我就是害怕,你做的那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我十岁上船当水手,见过各种各样死法的人,可是我都不敢去做你干的事。”他扭过身盯着方鸣的眼睛,“有时候我真害怕你是疯的!”
“那么我出事了吗?你还以为那都是奇迹,而不是我的本领吗?”
说完方鸣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他没有进过学校,年纪又一大把了,老狗学不会新把戏,西蒙你别生他的气。我们回去是继续做丝绸披肩呢,还是试试你那个新的印花法?”
尤金连忙插话打圆场,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帮他道歉。
“披肩就停下来吧,今天做好的那些本地恐怕也卖不动了,你帮我去附近打听一下,我们能不能从别的种植园租奴隶。”
“我还是要多问一句,租来的奴隶你是打算用在什么地方,送去特拉华海边呢,还是来做印花?”
“就在你的作坊里做些粗笨活儿,什么地方需要就顶上去,所以也不用找什么精明的,肯使力气的就行。”
方鸣答道,闭上眼把将要试验的印花法各项关键又在脑子里过起来。
蜡染是从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传入中原的工艺,但自唐以后就又从中原逐渐消失了,原因自然是因为中原地区发展出了自己的印花防染工艺。
随着中原地区人口越发稠密,蜂蜡资源变得相对有限,灰缬印花技术适时而生。
所谓灰缬是利用某些天然染料的特性,遇到碱性物质就无法附着在织物纤维表面,使用碱性的草木灰、石灰等制成碱性防染剂,通过镂空印版印到织物表面,故而此种工艺得名灰缬。
说到这就不能不提靛蓝的特点,种植园里制靛蓝一般有两种方法。其中一种是磨绞出汁直接和草木灰一起染布;另一种是用酸性发酵法沉淀出来,这种靛蓝在碱性溶液中发酵还原变成可溶物质再经空气氧化固色,配制工艺较上一种更为复杂,染出来的蓝色也更牢固。
这后一种靛蓝才是灰缬印染工艺必需的原料,印有碱性防染剂的地方染料会重新溶于水不附着于纤维之上。最早的灰缬工艺用于丝绸印花防染,但随后工匠们发现石灰的强碱性对蚕丝蛋白具有腐蚀,故而后来更多的用于棉布印花防染上面,只因棉花纤维更耐石灰的碱性腐蚀。
自宋以后随着棉纺织技术的推广,灰缬使用渐多,在嘉定出产的又被称作药斑布,后来明清的时候又叫做浇花布,方鸣在乡下见到的就是这种。
回到种植园,尤金唤来奴隶们把木匠送来的几张长木台搬到院子里拼接好垫平齐,方鸣则在一旁调和着他的“灰药”。
在国内民间制作灰药调和石灰粉主要用的是豆面,在这异国他乡自然找不到,方鸣只好在大米粉中掺合少量面粉均匀熬成浆糊状稠稠的,再混合进石灰,在这里能随便找到的石灰都是用牡蛎壳烧出来的(砺灰),切萨皮克湾里盛产此物。
在印辊实用之前,印刷都是一块一块印的,效率不高,不过方鸣仍然尽自己所能的去提高印刷速度,最重要的就是用现代工程师的思维改造过的各种工件。
比如印版不再是一张皮子扯过来扯过去,方鸣借鉴了后世丝网印刷技术,把鹿皮底版用木框固定了起来,边缘用富有弹性的马尾毛粘接增加弹性位移,减少了刮刀刮破底版的可能,反正廉价印花布图案并不需要太精密。
版框使用时安装于可以竖直面45度转动的版框架上,向上掀起时框架的凸起可以套进绳环中固定,向下平放在木台上时,装在框架两边的卡榫会挂住木台边缘防止移动,卡榫材质看起来像一根兽骨极富有弹性,方鸣问过木匠回答说这就是鲸鱼的鲸须。
布料的印花前定位由木台上预先的刻痕与凹凸来对准,不再需要透过印版,没有机械动力右边有一个人负责等距离拖动布料,并用木棍把印好的那段布料挑起支在架子上排列整齐晾干。
方鸣越做越熟练,到后来不到十秒的时间便可以刮印好一幅图案,只把黑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之前描蜡染这么一幅图案没有个几十分钟根本做不到啊!这样下来一天能印多少布匹,怪不得说是廉价印花布呢。
方鸣拿起块布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这东西效率是高,可是真不省力,如果自带动力的话效率还能更高。
他招招手让黑人们都来试操作一下,只要两个人配合顺利都能达到十秒左右一幅的速度,这结果让尤金也呆滞了。
“这样下去丝绸披肩还卖得动吗?”尤金醒悟过来急忙问道。
“那是当然,我们按订货来少量的生产披肩,不把那些贵族化的图案用在印花棉布上,谁也不用担心披肩会掉价。”
“那就好,”尤金松了一口气。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描一条披肩耗的时间两个人印出来的棉布能价值多少,我觉得棉布的利润只会多不会少喔!”方鸣给他重又浇上了一瓢冷水。
“那我该怎么办?如果有客人一定要订披肩,我总不能拒绝他们吧!”
“等一等,我记得这个印染作坊应该是我建的吧,你的口气怎么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
“哎呀,对不住,我实在是情不自禁了,这样一项产业太让人羡慕了!”
尤金连忙改口,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方鸣在他上臂上一拍,“好啦,在回来的路上我考虑很久,我没办法两个产业两头跑,只好要么把印染作坊搬去我的土地上。”
尤金本来就白的脸色一下子更白啦,方鸣心头好笑,决定不再逗他,“但最后我决定,把印染作坊留在巴尔的摩,你和杰弗里我可以继续雇佣,让我们谈一下你们的薪水。”
“当然我还有一个主意,我把技术卖断给你,你以后赚多少都与我无关,怎么样考虑下吧。”说完方鸣端起已经放的温热的南瓜粥喝起来。
“是我的话就选雇佣,”杰弗里插话道,两个人都斜了他一眼,真没出息。
“这种印花棉布还没有上市,表弟你出价太高不担心会亏了自己吗,我这次不会替你解决债务,我肯定负担不起!”
杰弗里补充的话有几分道理,尤金也犹豫起来。
“好啦,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下决定,这批印好的布匹晾干需要时间,靛蓝染液发酵到能用也需要四五天,你有的是时间考虑。
不过呢,你的确要帮我代管几天了,我会离开几天去定下威尔逊赠送的土地,你明天就找人搭建几个棚子吧,可以把晾干未染的药布存放在下边,下雨被淋坏可就不好啦。”
方鸣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