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工首日

在新大陆的市场上盐也如同酒一样,品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最廉价的是来自加勒比的海盐。

在巴哈马群岛等处有大量无人荒岛,岛上数个几英里大小的天然盐湖在经历风吹日晒后会在湖滩上结出天然的盐壳,路过的船舶只要花上时间去收集就可以了。

每到雨水少的冬季就会有英国和西班牙船停泊在那里,一队队的水手拿着铁耙在岸边辛苦耙盐,如果不考虑水手们的吃喝成本,这也是项相当不错的没本钱买卖,干上几个月就能装满一船,这些盐主要被卖到北美。

后来有些百慕大来的采盐人干脆定居下来,划地自居,建造起风车往盐塘里灌进海水,购买奴隶耙盐。

对盐的品质要求高一点的人群对这种固体海水是无法接受的,他们会购买来自法国盖朗德的白盐,又大又洁白的盐粒还没有苦涩滋味,是海盐中的贵族。

对充满杂质泥沙的加勒比盐品质不满意,又对法国盐价格敏感的客户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英国海盐,18世纪的英国海盐产业已经非常繁荣,渔民腌鳕鱼和腌鲱鱼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盐,光是纽芬兰渔场的腌鳕鱼一年估计就要消耗一万吨的盐(来源包括法国、西班牙和加勒比海盐)。

为了满足市场需要,盐场主人用一次可以装八百加仑卤水的铅锅熬盐,廉价的煤炭使他们源源不断的海盐不但夺回了国内市场,还用低价格消灭了那些在北美新英格兰殖民地企图自己制盐的殖民地当地竞争者。

英军在战争期间的封锁让一直依赖英国盐的十三州殖民地居民立刻尝到了苦头,各州纷纷在沿海地方建起盐场,砍伐树木日夜煮盐,平均熬干四百加仑(约立方)海水才能得到一蒲式耳盐(约五十磅),效率低的令人发指,唯有在战争期间不计成本的情况下这些盐场才得以维持下去,战争结束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唯一没有变回去的是禁运下高高在上的盐价。

盐价如过山车一样从战前的一蒲式耳五十美分飙高到八美元,科德角的制盐工场建设如火如荼,最早在科德角用10x100英尺尺寸木桶(槽)晒卤制盐的人一个夏天就能生产三十蒲式耳海盐,这个价格下熬盐比起下海冒险吸引力大太多了。

到如今一七九五年,盐价已经在前往加勒比的走私犯和科德角制盐者们的努力下回落到了一蒲式耳四美元,但总有一天会回到一蒲式耳五十美分的“正常水平”,别忘了杰伊大法官刚签署的条约对英国盐是几乎无限制的。

方鸣也不可能知道,就在这一年纽约州的易洛魁人部族奥农多加人把奥农多加盐泉的所有权“租借”给了纽约州*,随着纽约州政府把盐泉的租约授予给了带着旧大陆技术移民的制盐者,食盐的价格将会重重地落回到过去的水平。

方鸣现在也想用上容积八百加仑的大盐锅呀,可是本钱不够可以去别处借,新大陆缺乏大型设备的生产运输能力才是最要命的,所以他现在只能考虑多弄些铁锅来熬盐了。

离开巴尔的摩时铁锅只交货了两口,陶锅竟然也比预想的要少,只有十一只,那个作坊主怨气冲天,跟尤金抱怨说按方鸣的要求成品率低得会赔本,外形这么奇怪的大直径陶器几乎是烧三只就会坏两只。

弄得方鸣都开始考虑是不是干脆自己弄,学习一下闽粤沿海人民的经验,用竹篾编成竹盘(锅),外边抹上石灰拌粘土,一样能用来熬盐,新大陆是没有竹子,可是柳条很好找呀,就是导热效果估计够呛。

大西洋海水的盐度虽然是四大洋里边最高的,也仍然只有千分之三十四到三十五,直接熬制就会像帕特森所说的苏格兰人一样,消耗八吨煤才能得到一吨盐,风力浓缩的目的是将其盐度提高七到九倍,这样一个过程中需要四至五天才能完成,每天早上看见池水目力可见的又少下去一截,方鸣的心中就会无比喜悦和期待。

时间宝贵,方鸣不会白白等待,他带着杰弗里顺着岩石坡度走势在制卤池上方开始砌灶,虽然我没有八百加仑的大锅,可是我有最节能的理念,只要让每一大卡热量都能发挥作用,把燃煤消耗降到不可思议的低还是有可能的,至于其他成本还是不要动脑筋啦。

方鸣指导砌的灶就是所谓一灶多锅的连台灶,六口锅沿着斜坡一路排开,把本来要排掉的高温烟气用来预热卤水,其实再多两口锅也布得下,只是那样会增加鼓风阻力,没有必要。

清晨看着邓纳姆在岩壁上凿出今天早晨的水位线,那一排间隔相差无几的横线让方鸣对这个天气下一天的蒸发量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值,等到下次需要引灌海水的时候就可以作为参考。然后他走到卤水池旁,邓纳姆小心地掏出一个鸡蛋放进卤水中,随即惊喜地抬起头朝方鸣叫道:“先生,今天的鸡蛋没有沉下去,我们今天是否就开始?”

看着打上来那桶水中漂浮的鸡蛋,方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杰弗里手里接过另一个鸡蛋,也小心地放入卤水中,两个鸡蛋都漂在卤水面上一漾一漾,他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尼克森带着一半奴隶去割芦苇,剩下的就开始汲卤,邓纳姆带人生火,今天我们终于要开工啦。”

他带着杰弗里走到一边,向他讲起生产精盐中去除杂质的关键一步来。

海水制盐的盐卤中带有许多不明杂质,例如微小的海洋生物,混杂在卤水中的泥沙等等,要去除它们世界各地都有了成熟的办法,例如中国盐工会加入生豆浆/鸡蛋清和皂角,英国制盐人会加入血浆或鸡蛋清,卤水沸腾时的泡沫中这些杂质就会与蛋白质絮凝在一起浮上液面,更容易捞出去除。

只是鸡蛋清需要在煮沸之前加进去搅匀,一颗鸡蛋的蛋清足以用来提纯两蒲式耳的盐了。

杰弗里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方鸣把这样重要的技术单独传授给他,这份信任堪比把工场管事的钥匙奉上了。

蛋清用一桶卤水稀释好,以后每一桶卤水只需取一杯加进去搅匀就可以了,奴工们忙碌地从卤池中凿出的汲卤井中一桶又一桶地提出卤水,杰弗里兑好后指挥他们倒进大锅中。

连台灶最下面的一口锅是铁锅,上面挨着的五口都是陶锅,等到卤水都装好,方鸣一个手势,邓纳姆把燃烧的火把塞进灶眼中,引火的干草和干柴噼啪声响烧了起来,引火物上是方鸣叫奴工打的煤球,节省燃料、方便燃烧。

一个奴隶推动皮制风囊来给这一排毛虫似的锅灶鼓风,呼哧声中邓纳姆揭开炉门看了一眼笑着朝方鸣点点头,炉箅子上的煤球已经烧成了红热。

铁锅中的卤水很快沸腾起来,液面上漂起一层灰黑色的絮状泡沫,方鸣指导奴工停下鼓风,小心的用木片把杂质刮到一边再用木铲捞出丢到一边,这才继续鼓风令溶液沸腾。

不久锅里的水就少下去三分之一,方鸣朝杰弗里点点头,看着他拿起一把瓢从上面一口锅里舀出两勺卤水倒入铁锅中,又从更高处的一口锅里舀出两勺卤水续进下方的锅中,如是操作,直到在最上方的陶锅中补入两勺凉卤水。

再次重复沸腾、捞出杂质、再沸腾的操作,铁锅底部出现了一些白色晶体,方鸣指导奴工把它们用木铲先推到一边令其不板结,等到数量够大了铲出来盛到铺着白布的柳条框中,用清水快速冲洗,然后倒在一旁的木板上摊开晾干。

方鸣拈起一撮洁白的盐,先用手捻了一捻,熬出来的盐比晒出来的海盐要细一点,在中国这是好事叫细盐,在英美这是劣势,他们更偏爱颗粒大的盐,好在现在美国盐比较紧缺,就算是熬出川盐那种磨盘一样大的块盐他们也得四美元一蒲式耳收。

然后方鸣把盐放进口中,单纯的咸味来得直接又猛烈,他眉头一皱连忙呸呸地吐出来,也许盐粒越大溶化越慢也麻痹了西方人的味觉,他们日均吃盐30~50克**,在中国大概只有宁波人可以与他们较量一二。

杰弗里和邓纳姆还有来看热闹的沃尔克见他吐出来不禁脸上色变,杰弗里担心地颤声问道:“这盐不行?”

“不,这盐很好,好到我觉得四美元一蒲式耳卖掉太便宜了!”方鸣笑着答道。

三人闻言放下心来,齐齐地伸出手抓起一撮盐放进嘴里,然后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哎,带苦涩味的加勒比海盐吃久了就是这样!

等到续过六次卤把水熬掉一半,方鸣命倒掉锅里苦卤,重新倒进新卤开始煎盐,这样方能保证熬出来的盐没有异味。

到日落的时候,这头一天竟然就得到了接近三蒲式耳海盐。

“不要太过高兴,先生们,正常的熬盐工场是二十四小时运作的,没有意外炉火从不熄灭,明天我们可以庆祝一下,但之后你们可就要轮着来上夜班了。”

方鸣叹了一口气,不这样做扭亏为盈的日子将遥遥无期啊。

*这是去年倒树之战失败的直接后果,印第安大联盟瓦解了,易洛魁人无力继续保护伊利湖边的旧领土,否则这个距湖岸只有九英里的盐泉对易洛魁人也极为重要。

**常有所谓营养师文章里建议中国人淡食,当他们放屁吧,都是抄海外文章的文抄公,中国人除了少数地区居民,吃得并不算咸,不过爱吃洋快餐、美式垃圾食品的倒真要注意这个问题,美式调味汁里边的盐含量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