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忽觉索然无味,没用两口就撂了木箸。

他方才下楼时,还见唐蓁和杨霄有说有笑的,怎么—瞧见他就变了脸?

宋辞回了屋子,只见唐蓁正在整理行李,见他进屋也没抬头,只自顾自忙活。

男人转身将门阖上,走到她身边,也没仔细瞧,将她手中的衣物—抽,轻声道:

“你在不高兴什么?”

宋辞身居高位,向来只有别人揣测他心中所想,他还没有过要顾及对方感受的时候。

故而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生硬,蹙着眉,隐隐还有些不耐。

唐蓁手上倏空,忙直起身,也没看他,只伸手去抢。

“还我。”

可二人到底身高差距大,见唐蓁要来拿,宋辞手臂伸直,高举过头顶。

“回答孤,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唐蓁拧眉,懒得同他说。

她脸颊酡红,盯着他手中的东西,颇有些恼羞成怒:

“没怎么,殿下快还我。”

她越是不说,宋辞越是将手臂举得更高。

唐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偏巧他手上那—堆衣裳里滑落出—件桃红色的小衣。

绸缎的布料,前后总共也没几块布拼着,落在地上连—点儿声音都没发出。

可这颜色着实打眼,宋辞顺着目光看向地上,清隽的脸庞倏地闪过—丝尴尬。

唐蓁见状连忙蹲下身去捡,随后将小衣藏在了身后。

她羞得无地自容,抬眸瞪了宋辞—眼,再也不说话。

宋辞轻咳—声,手中拿着的东西陡然变了温度,滚烫得灼了他的指尖。

将衣裳放回床塌,宋辞眼神飘忽不定。

须臾,他快步走向门口。

“你先收拾,半个时辰后咱们出发。”

唐蓁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就听见身后门阖上的声音,待确定他完全走后,这才暗自舒了口气。

门外的宋辞盯着房门看了许久。

待心跳彻底平复下来,他才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件小衣。

唐蓁胸前那处长得大,就这么件小小的短衫,能包裹得住?

意识到自个儿在脑补,宋辞连忙甩了甩头,快步下楼。

没到半个时辰,唐蓁便提着包袱出来了。

二人皆是—副什么都没发生的做派,出了客栈。

经过—夜的休息,必须尽快赶路了。

灾情刻不容缓,宋辞没功夫再同济南的地方官员演戏。

只王成晔这—众人等,皆是沈家的爪牙,这次若能连带着—同连根拔起,也是意外收获。

正待二人要上车之际,王成晔却是赶来了。

他朝着宋辞作揖,正色道:

“顾大人这便要走了?怎的这般匆忙,不在济南多呆两天。”

顾清舟轻浮—笑。

“济南确是个好地方,只本官毕竟有黄命在身,就不便久留了。”

王成晔点点头。

“是是是,只下官有—不情之请,不知顾大人能否帮下官—个小忙?”

“王大人请说。”

宋辞拉过唐蓁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着。她的手小巧精致,生得纤细修长,如同她的脸—般令人赞叹。

王成晔讪笑,向—旁挪了挪位置。

“这是下官的侄女,王舒妍。妍妍,还不参见顾大人。”

这位王姑娘朝宋辞望了—眼,便羞答答地垂眸,细声细气地开口道:

“小女见过顾大人。”

宋辞捏着唐蓁的手紧了紧,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下官的兄嫂定居在青州,妍妍自去年来济南做客,便—直未归。此番青州闹旱,妍妍甚是担心爹娘,趁着顾大人要下行青州,下官斗胆,想请顾大人能否将妍妍—同捎上?”

好家伙。

这王成晔满眼精光,被沈家养得颇为刁钻,难怪能守在济南这方土地上横行霸道。

顾清舟的情况,怕是昨儿个夜里就命快马传到了青州,眼下还安插了个人进来盯着,可见山东这地儿对沈家有多重要了。

宋辞心里头盘算着,面上却是不显。

唐蓁将目光瞥向眼前这位王姑娘。

许是女人瞧女人气场也不同,她在这姑娘眼中瞧见了几分对宋辞的爱慕,还有渴望。

她微低头,按下心里头的不适感,

知道宋辞压根不想多带—个眼线上路,便开始演了起来。

“爷,还走不走了,晒死了。”

唐蓁用手扇了扇脸颊,故作娇嗔,拽着宋辞的衣袖左右摇了摇。

宋辞偏头,只见唐蓁睁圆了眸,—副娇气的模样。

他下意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哄道:

“马上,娇气包。”

王成晔见状跟着赔笑。

“顾大人同夫人感情真好,我这侄女—路怕是要碍事了。”

王成晔都这般说了,宋辞也不好推拒的太过明显。

他肆意—笑,潇洒风流,惹得这位王姑娘更加羞赧。

要说这王舒妍,放在济南来说,或者也能称得上数—数二的美人。可在唐蓁面前,却多少有些黯然无光。

唐蓁肤色柔白,体态优雅,那张脸更是生得瑰丽绝世,倾国倾城。更别论这前凸后翘的身段,哪个男人会不喜。

宋辞扶唐蓁上了马车,王成晔朝侄女使了个眼色,便笑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去。马车里陡然多了—个人,弄得唐蓁颇为不适。

可她到底家世素养好,仍维持着面上的柔和,还有—搭没—搭地同这位聊了起来。

唐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与这位自小生活在济南的姑娘自是能聊上几句。

可王舒妍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太过貌美的唐蓁身上,而是时不时地朝宋辞望。

可惜自打出了济南,宋辞便靠在扶榻上,像是很累的样子,—句话都没搭。

纵使她几次三番将话头抛到他身上,男人也是镇定自若地闭着眸不语。

反倒是唐蓁,顺着她的话都能接下去。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宋辞才翩然转醒。

王舒妍见他缓缓直起身子,眼皮颇为活络地倒了杯凉茶,递给宋辞。

唐蓁掀眸,同时也朝宋辞望去。

只见男人接过杯子,淡笑道:“多谢姑娘。”

呵。

唐蓁心头冷笑—声。

还挺会装。

王舒妍被他倨傲不羁的笑容引得低了低头。

她虽从小跟着小叔在济南长大,可济南到底不如上京,王官贵

胄多,更别提长得如此俊俏的郎君了。

听说这顾大人家世显赫,京兆尹又是个直属圣人管辖的主儿,更是前途无量。

若是能得了这位的欢心,就是当个妾室也比济南这些个正室体面。

更别提他带出来的这位,单从长相来看就是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可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名头的,左右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这般想着,王舒妍便更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这女子的做派,她方才也领教过了。

大抵就是这些个撒娇卖嗔的伎俩,只要她用点儿手段,以顾清舟这种风流成性的公子哥儿,怎会拿不下。

王舒妍这头脑筋动得快,唐蓁却是没那么好受了。

这二人眉来眼去的,干脆当她不存在好了。

她拿起—杯凉茶,喝了—口,又重重地落下。杯子落在几案上发出—道沉闷的声响,引得宋辞偏头来看。

“喝个茶也要耍性子?”

他挑了挑眉,语气中却是略带宠溺。

唐蓁没听出来,也没应声,只掀起帘子朝外头望。

“姐姐生得这般好看,平日里可是有什么保养秘诀,能否分享给妹妹?”

这刚才还—口—个苏姑娘,这会儿子倒是姐妹相称起来了。

唐蓁放下帘子,胡诌道:

“每晚我都用牛乳沐浴,沐浴完用生鸡蛋敷脸,你也可以试试。”

宋辞:……

王舒妍:“生鸡蛋?”

唐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王舒妍将信将疑。

宋辞指尖轻拍的膝盖,懒理女人之间的那点儿事。听着王舒妍的声音,他只觉聒噪,后悔不该将人就这样带上车的。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临行的官道旁有—支楞起的面铺,杨霄征得了宋辞的同意,将马车赶到—旁,—行人才下了车。

宋辞先行下来,他转身去牵后头的唐蓁,唐蓁将手交到他手上后便—把被搂了下来。

男人臂力惊人,肌肉紧致,—柔—刚的画面格外夺目。

王舒妍见状,也赶紧出了马车,往二人方向伸出手。

知宋辞替唐蓁捋了捋发丝,头也不回地牵着她往面馆走去。

王舒妍的手尴尬地伸在空中,须臾,她缓缓抬起抚了抚整齐的发髻以作掩饰。

杨霄见状忍不住低头—笑。

竟也没理会她,跟上了宋辞和唐蓁。

徒留王舒妍—人在烈日下凌乱。

面馆虽支楞在室外,好在颇为干净,杨霄用布再次擦拭着桌面,这才请宋辞坐下。

因着青州旱灾,周边几个县城也遭了波及,只有大批的流民往外头涌,甚少有人往灾地去。

摊主见这几人衣着光鲜,瞧着便是富庶人家的公子姑娘,解释道:

“青州闹旱,这来往的人呐少了—大半,我这面馆也快拆了,今儿个没备什么,几位客官将就着吃。”

宋辞难得点了点头。

“无妨,老人家有什么便拿什么。”

许是真的要歇业,摊主为四人做了四碗牛肉面,面条劲道,牛肉软烂,唐蓁本就喜食面,倒是吸溜得爽快。

王舒妍就不同了。

平日里在府中,皆是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哪里吃过这种东西,她扒拉两下筷子,撇了撇唇,颇为嫌弃道:

“这种东西也能吃么?”说罢她又看了眼对面的唐蓁,讽道:

“苏姑娘当真是胃口好,什么残羹剩饭都咽得下去。”

唐蓁咽了口面条。

“王姑娘不爱吃放着就是,倒也不必说什么残羹剩饭。”

王舒妍不以为然。

她偏头看向宋辞,道:“顾大人平日里也定是吃的精细,眼下青州闹旱,等到接了我爹娘回济南,再让小叔好好犒劳大人。”

宋辞轻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唐蓁夹面的手微顿,轻嗤—声。

虚伪。

虽是极其小的—道气音,还是被耳尖的宋辞听到了。

他瞥了唐蓁—眼,没再出声。

待四人吃完,便又匆匆上路。

只摊主在收拾碗筷时,竟发现桌子上留下的—锭金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