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越往青州跑,便越见苍凉。

成群的难民往外涌,流连在官道上。他们一个个面容蜡黄,唇色苍白,衣衫褴褛。

唐蓁掀帘望去,马车速度不急不缓,同一群群难民背道而驰,却无人留意。

许多人皆走了十几天,留着一口气儿,想着多走几日便能熬出头。

见到这样的场景,唐蓁坐在这奢华的马车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这些个难民也真是的,齐刷刷的全往济南涌做什么,弄得乌烟瘴气的。”

王舒妍翻了翻眼皮,嫌弃道。

唐蓁瞥了她一眼,见宋辞不语,她轻笑道:

“王姑娘这不也是要接青州的父母上济南么,同这些难民有何区别?”

她性子温吞,向来不太会损人,哪怕是心头不爽利,说出来的话也仍是轻轻柔柔的。

王舒妍倒是理直气壮的,她扬起脖子,骄傲道:

“那哪能一样,我小叔乃济南刺史,怎是这些人可比的。”

唐蓁不再搭话,再次掀起帘子。

后头涌上的难民越来越多,有些走的甚至连鞋子都破了皮,两只脚被沿途的石子碾得血迹斑斑。

倏地,唐蓁从人群中瞧见一个少女,年纪不大,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女眸色黯淡,踉踉跄跄地走,怀里的婴儿不停啼哭,在人群中煞是打眼。

唐蓁心头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

“停车。”

她拍了拍门板示意杨霄。

宋辞挑眉,偏头望向她。

小姑娘却是没瞧他,只径自从马车后头的食盒里拿了十几个馒头,包裹在笼布里。

杨霄将马车赶停,唐蓁就从车上跳了下去。

她朝抱着婴儿的少女走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从近处看,这女子顶多十四五岁,却骨瘦嶙峋的,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活力。

唐蓁将手上的馒头递给她。

“拿着吃吧。”

少女起先还带着防备,直到她翻开笼布,瞧见里头的食物后,她猛地将馒头塞进嘴里。

这一连塞了好几个,直到实在吞不下,吃相狼狈极了。

纵使唐蓁知道她已饿极,还是吓

了一跳。

更令人震惊的是,少女身边的人瞧见后,也纷纷涌了上来,将她手中的馒头一抢而尽。

几人,甚至十几人围在一起抢一个馒头,有些为了咬上一口,甚至不惜打了起来。

十几个馒头瓜分完,众人又转头瞥向唐蓁。

“她有吃的,那辆车上有吃的!”

有人指着唐蓁及他们的马车,大声喊道。

不出片刻,唐蓁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发状况令她始料不及,还未反应过来就顺着脚步往后退。

眼前是一张张难民的脸,他们渴望生存,绝望、迫切地朝唐蓁身上涌。

还有的则去围堵宋辞那辆马车。

唐蓁被推搡着,拉扯着,脚下不知被谁绊到,她的身子直直往地上摔去。

潮涌般的窒息感,混合着他们的气息,有些过分的甚至开始掰扯她的衣裳,让她将食物拿出来。

唐蓁惊叫着难以脱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跃身而起,来到她身侧。

宋辞从身后将拉扯唐蓁衣裳的男子一把提起,重重地甩到了地上。

而后他拉起唐蓁,搂住她的腰,又是纵身一跃。

唐蓁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风吹过的声音,悄悄抬眸,能看到男人流畅自然的下颌线,还有这张英俊潇洒的脸。

宋辞轻松地将她重新带上了车,接着吩咐杨霄驾车。

马车唰地一下朝前奔去,没一会儿就彻底摆脱了这群难民。

马车后座悄然无声,却又有着某种情绪在发酵。

宋辞脸色不佳,他看了眼整理衣裳的唐蓁,忍不住道:

“做事之前不动动脑子,那么多人,你管的过来吗?”

唐蓁手上动作倏停。

因着王舒妍在,宋辞的话令她更无所遁形。

她涨红了脸,一时之间竟难以低头,心里头憋着的那股气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儿。

“那也总比见死不救的强。”

宋辞轻“呵”一声。

“方才若我见死不救,你就差被人生吞了。”

想起刚才有人掰扯她,宋辞只觉震怒。若自己再晚出手一会儿,她打算怎么办?

男人向来毒舌,明明是关心的话,到他嘴里却陡然变了味儿

只见唐蓁眸子逐渐泛红,可当着王舒妍的面儿又不愿让自己太过难堪,只好低吼一声:

“没人让你救我。”

这回换宋辞不说话了。

小姑娘近来脾气渐长,嘴上功夫竟是越来越厉害了。

到底也是顾忌着有外人在,宋辞怕多说多错,便也没再开口。

王舒妍却以为自个儿逮到了机会,摇着手中的团扇道:

“苏姐姐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若非因着你冲动,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唐蓁偏过头,懒得搭理她。

王舒妍自然不指望她说什么,转而朝宋辞莞尔一笑。

“顾大人武艺超群,是从小就习武的吧,真是太厉害了。”

她满眼崇拜之色,放着钩子,试图引起宋辞的注意。

可宋辞的心思全在唐蓁身上,只敷衍道:

“姑娘谬赞。”

瞧着他分心,王舒妍顿感无趣,便也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前行,直到下一个驿馆才停。

因着离青州还有些距离,四人今晚便进了附近的镇子,随意找了个客栈歇息。

宋辞跟着唐蓁进屋时,小姑娘仍是不发一言。

自打进了山东界,她发现唐蓁便阴阳怪气的。

宋辞关上门,一把拉住她。

“唐蓁,谈谈。”

手腕被牵制住,唐蓁蹙眉,回头道:“奴婢知道错了,殿下能不说了么?”

此话一出,宋辞竟一时语塞。

唐蓁扭了扭手,从他的桎梏中松开,径自往里头走。

她翻了翻被褥,从柜子里又找出一床棉被,铺在地上。

“殿下睡床,奴婢今夜就睡地上。”

宋辞拧眉,斜睨了她一眼。

心想:她爱睡地上就睡。

于是自个儿往床上一躺,连鞋也没脱,闭目凝神起来。

唐蓁:“……”

她将棉被铺好,去净室洗漱了一番,再回来发现男人的呼吸已趋于平稳。

唐蓁松了口气,原还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现在看来也不必费神了。

她躺到地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宋辞。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她的窈窕身姿,眉眼轻笑。

就在唐蓁快要入睡时,门上传来

了动静。

“顾大人,睡了吗?”

是王舒妍的声音,唐蓁睁眼,转身看了眼宋辞,发现他竟也醒了。

唐蓁直起身,刚想开口应,不料宋辞竟从床塌上跳了下来,来到了她身旁。

他捂住她的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宋辞宽厚的掌心贴着她的唇瓣,隐隐有股清新的雅香,窜入她的鼻尖。

唐蓁瞪圆了眸子,不满地“唔”了一声,宋辞这才松了手。

唐蓁小声道:“殿下快去开门吧,王姑娘找。”

不知不觉,唐蓁的腰间竟多了一只手。二人距离挨得近,她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带着几分慵懒和肆意。

情绪交缠,如同两条小鱼,轻轻在水下追逐。

“你去开。”

“?”唐蓁错愕,“为何。”

“若孤去开,你觉得今夜还有安稳觉睡?”

王舒妍对宋辞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不带一丝掩饰的了。

唐蓁挑眉,不知哪来的胆子,嘀咕道:“关我什么事?反正闹的也不是我。”

她心里头有道叛逆的声音在作祟。

宋辞轻嗤一声,“唐蓁,谁给你的胆子,嗯?”

他顺手捏了捏她的腰肢,惹得唐蓁一阵酥麻,又泛着痒,顿时朝一旁滚去。

男人大手将她捞了回来,抵在她上头道:“去不去?”

“不去。”

她才不要去帮他挡枪。

宋辞见状,又伸手去挠。唐蓁不经痒,讪笑着来回翻滚。

里头的细微声响,到底是传到了外头。

王舒妍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再次叩门。

“顾大人,我那儿好像有只蟑螂在飞,能不能请你帮我去看看?”

“顾大人?”

王舒妍愈发催促起来。

唐蓁闻言倏地抬起头。

不料宋辞竟也恰巧低头,殷红的唇瓣就这样不经意擦过冷白的侧颜,如同羽毛撩过心尖一般,酥痒难耐。

二人皆是一愣。

温热的触感细腻柔软,留在脸颊上仿佛还泛着余温。

可唐蓁的脸却是先一步滚烫起来。

她伸手推开宋辞,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手背轻蹭着唇。

宋辞微怔,淡淡地勾起一抹笑。

脸颊上还残留着唐蓁口脂的味道,不同于别的

女人那般浓郁,只有股淡淡的花香。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宋辞耐心耗尽,见唐蓁不动,便也伸手推了推。

“去开门。”

这回唐蓁不再同他作对,站起身就朝门口走。

没走几步又是被宋辞扯住。

“等会儿。”

他抬手,将唐蓁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那一头墨黑的青丝顿时垂泄至腰间。

宋辞将唐蓁转了过来,又去扯她胸前的衣襟。

唐蓁猛地退后一步,目露防备道:“干什么?”

男人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穿着衣服睡觉?”

唐蓁这才反应过来。

“还是说你喜欢穿着衣服来?”

来什么?

唐蓁错愕。

须臾,见宋辞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瞪了他一眼,抬起右脚,狠狠地踩在了他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