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士子等了半天,没想到跟陈公一句话都没说上,陈公又不见了。
在王楚文身边的这几人,抱着极大地希望,原以为能在陈公面前露个脸,没想到连衣角都没捞着。
巨大的希望变成了失望,自然而然抱怨起来。
王楚文就成了抱怨的发泄口。
“楚文兄,你方才迟迟不肯出声,到底是何缘故,方才陈公都驻足,你与他本是旧年同窗,但凡你早喊一声,何至于让我们白白久等,最终连半句寒暄都捞不到。”
“先前问起,你次次都说与陈公年少相交,我们才满心指望,笃定能借你情面拜见封疆大吏,求几句提点,混个眼熟,如今看来,不过是楚文兄夸大其词,徒有虚名罢了。”
“莫不是我们被你骗了,人家陈公高风亮节,饱读诗书,怎会与你相识。”
“就是,虽是同乡,可那么多人,陈公就怎么须得与你相识,莫不是你故意欺骗我们。”
七嘴八舌的指责,嘲讽,字字都扎在王楚文的心上,
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困于科场,几次落榜,心中积压很多郁结。
神童,天才,少聪,从小到大,听了无数的夸赞,自从来了京城以后,自会试落榜之后,那些嘲讽,让他颜面尽失。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怀疑,自己真的聪明吗?
不然为何一直屈居自己之下的陈冬生都能考中进士,唯独自己不行。
日头高悬,却让他觉的浑身发冷,周围众人异样的目光,让他恨不找个地洞钻进去。
“楚文兄,你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若非你满口应承,说与陈公交情匪浅,我们也不会抱如此大的期盼。”
王楚文双手死死攥紧。
王楚文心底的委屈变为滔天的怨怼,偏执地认定是陈冬生一朝身居高位,便眼高于顶,瞧不起他。
今日自己颜面扫地,沦为笑柄,全都是拜陈冬生所赐。
“诸位莫要再言了。”良久,王楚文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戾气,面上强装平静,“是在下妄言旧事,误了诸位期许,此事,是我之过。”
另一边。
陈冬生因为要避嫌,看到门口那么多士子,要想从他们面前离开,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回头找了馆丞,请馆丞安排一辆青布小轿,从会同馆后巷出去了。
陈冬生一个小小的举动,哪里知道,会把记仇又小心眼的王楚文得罪狠了。
苏府。
苏府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陈大东上前,把名帖递给门房。
“我家陈大人从宁远而来,特来拜见苏首辅,还望小哥通禀一声。”
收帖子的门房是个眉眼倨傲的中年汉子,常年伺候首辅府邸,见惯了达官显贵,寻常地方官员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垂眸扫了眼陈大东手中的名帖,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摆手打发。
“今日府中贵客繁多,老爷无暇接见外官,你且回去等候通传消息,有了回话自会派人告知。”
话音刚落,门内另一个值守的门房恰好端着水盆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当即放下手中器物,快步走上前来。
他目光紧紧落在名帖之上,又打量了陈大东一眼,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你家大人自宁远而来,可是姓陈?”
陈大东闻言颔首,“正是,我家大人乃是辽东巡抚。”
这一句落下,方才倨傲的中年门房脸色骤然一变,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褪去。
宁远是北疆重镇,直面塞外强敌,镇守此处的巡抚,绝非寻常闲散地方官可比,更何况这位陈巡抚,是苏首辅的门生。
这门房一改之前的态度,“原来是陈巡抚,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二人引着陈大东步入府中偏厅落座,又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清茶。
见陈冬生脸上丝毫没有愠色,两位门房才稍稍松了口气。
“快去请管家。”
先前管家就交代过,要是陈巡抚前来拜访,先把人迎进来。
差点误了大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苏府大管家来了。
管家入厅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端坐的陈冬生身上,开口便道:“听闻陈巡抚来了,老爷早已在内堂等候多时,特意吩咐小人前来接引,还请大人随老奴移步。”
陈冬生起身拱手谢过,紧随管家穿过层层回廊庭院。
至于陈大东和陈飞,则被留在偏厅由小厮照应,奉上点心茶水,只等陈冬生拜见完毕再行接应。
到了内堂门前,管家止步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老爷已在堂内等候,请大人入内相见。”
陈冬生微微躬身示意,轻步踏入内堂。
堂中檀香袅袅,清淡雅致。
正位之上,端坐着苏首辅。
苏首辅一身素色常服,无华丽纹饰,自带一身朝堂宰辅的威压。
陈冬生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学生陈冬生,拜见老师,久未登门请安,望老师海涵。”
苏首辅亲自起身,抬手轻轻扶住陈冬生的双臂,将他扶起,态度亲近温和,全无刚才的疏离威严。
“守之不必多礼。”苏首辅目光落在陈冬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你远从边关归来,一路舟车劳顿,奔波辛苦,落座说话。”
“谢老师体恤。”陈冬生顺势起身,身姿恭谦,没有半分逾矩。
等苏首辅落座后,才侧身坐于下首,腰背挺直,姿态恭敬有度。
苏首辅静静打量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守之变化不小啊。”
陈冬生苦笑,“年少不经事,多有倨傲,实在惭愧。”
苏首辅也不再打趣他,道:“边关苦寒,战事无常,你镇守边关数载,恪尽职守,稳固北疆安稳,朝中诸多官员都对你赞誉有加,此番回京,一路可还顺遂?”
“多谢老师记挂,这些年,托朝廷洪福,全赖老师调度周全,如今边关防线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商贸皆有序运转,并无隐患乱象。”
这番回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如实禀报了边关安稳的局势,不显夸大自持,又将功劳归于朝廷与苏首辅。
谦卑恭谨,进退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