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首辅闻言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你素来行事稳妥,老夫向来放心,只是朝中不少人盯着边关,诸多事宜错综复杂,你在外镇守,看似手握重权,实则步步皆是险境,半点马虎不得。”
这话看似提点关怀,实则暗藏敲打,字字都在提醒他。
他的权位,安稳,皆离不开朝堂支撑,更离不开他这位首辅老师的庇护。
朝堂各方势力交错,若无靠山,纵使镇守边关,也终究是无根浮萍。
陈冬生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收敛了所有锋芒,当即再度微微躬身,神色愈发恭谨。
“老师教诲,学生时刻铭记在心,学生深知自身权责所在,一切事务皆以朝廷政令为先,绝不敢自作主张,肆意妄为。”
苏首辅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愈发亲和。
“你能有这份本心,实属难得,你是老夫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是老夫倾力举荐之人,你的本事老夫自是清楚,朝局纷繁,派系林立,各方博弈不休,外人或许对你多有揣测猜忌,但老夫始终信你。”
“你在外安心做事,稳固边关,朝中风雨纷扰,自有老夫为你周旋,只需你始终守好本心,日后朝堂之中,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前程可期。”
这番话语暖意融融,看似殷切提携,实则是明晃晃的警告。
直白告知陈冬生:他的前程、权位、安稳,皆系于苏党,唯有紧紧依附,唯苏党马首是瞻,方能在朝堂立足。
当然,打一巴掌也给了甜枣。
前程可期,就是苏首辅给他的甜枣。
这些年,陈冬生远在边关,消息不灵通,对京中局势远不如当初在翰林院。
在京城的时候,得罪人还不怕,毕竟能面圣,那些怼天怼地的言官,也是因为这一点。
边关那边就不一样了,就算陛下信他,可经不住别人日复一日说坏话,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替他辩解了。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边疆将领,无论功勋多高,威望多盛,都需依附朝中重臣。
苏首辅都给甜枣了,陈冬生自然要表态。
“学生承蒙老师拔擢再造之恩,方能有今日些许建树,日后必谨遵老师教诲,恪守本分,不负老师栽培与厚望。”
苏首辅看着他恭谨顺从的模样,终于彻底放下心中芥蒂,语气闲适下来。
“此番回乡省亲,陛下特意召见,足见陛下对你的看中。”
“是,学生明白。”
两炷香不到,陈冬生就从苏府离开了,直接回了会同馆,不再外出。
第二日,就等来了陛下口谕。
“奉皇上口谕:辽东巡抚陈冬生,明日辰时,于暖阁候见,着鸿胪寺引接入宫,钦此。”
陈冬生带着三十家丁,跪接传旨。
“臣陈冬生,恭领圣谕,臣遵旨。”
传旨太监离去后,馆丞笑着道:“陈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陛下特意避开朝会,单召您于暖阁密谈,足见圣心独重。”
陈冬生自然要客套两句。
入宫这天,陈冬生换上了巡抚常服,绯色圆领袍,乌纱帽、玉带,佩上牙牌。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换上这一身,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陈二栓看的眼眶发酸。
陈大柱在一旁插嘴,“这算啥,要我说,最风光的还是跨马游街那天,那场面,全城人都出来了,高头大马,胸前一朵大红花,鼓乐边走边敲打,你们是没看见啊。”
陈二栓替陈冬生轻轻整理袍下摆的褶皱,声音有些哽咽,“是咧,是咧。”
陈冬生说:“等下我带大东哥和陈飞哥去午门,你们可以去看看知勉叔他们,不过也逗留太久,早点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大喜。
他们来了京城,还没见过族人,见族人们好几次在会同馆外面徘徊张望,又怕坏了规矩,始终没有跟他们说话。
似乎想到了什么,陈冬生从包袱里拿出一支毛笔,送给了陈麻子。
“麻子叔,这是给陈放的,让他练字用。”
陈麻子笑道:“那我就替这小子收了,让他一定好好练,莫辜负了你这枝好笔。”
陈冬生又拿出一封信,道:“知焕叔,这是给知勉叔的,在京城不便见面,我要对他说的都在信里了。”
陈知焕连忙接下,“成,等我见了大哥就交给他,冬生你快点去午门,别耽误了时辰。”
陈冬生整了整衣冠,带着陈大东两人出门了。
进宫的规矩很多的,繁琐复杂,每一步都是规矩,好在陈冬生并不陌生,已经没了当初的紧张。
魏谨之笑着道:“陈中丞快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
陈冬生躬身一揖,抬步跨过暖阁门槛。
暖阁内檀香袅袅,金猊吐雾,元景皇帝端坐于紫檀御座之上,手中正翻着一本书。
陈冬生跪下,恭恭敬敬叩首三拜,额头触地,“臣辽东巡抚陈冬生,叩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福,海晏河清。”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书页轻翻的微响,混着缕缕沉檀烟气,压得人呼吸都不敢过重。
良久,元景皇帝才缓缓合上书册,声线平和温缓,听不出半分喜怒:“辽东苦寒,你镇守边地数载,风沙磨砺,陈卿着实辛苦了。”
这一句体恤,温和宽厚,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严迫压。
陈冬生心头微松,连忙叩首谢恩:“为国守土,乃臣分内职责,不敢言苦,蒙陛下体恤,臣倍感荣宠。”
元景皇帝抬手,示意内侍上前赐座,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自去边关以来 ,整顿屯田、修缮边墙、安抚流民,朕皆看在眼里。”
“去年夏,鞑子犯边,让退守山海关,你死守宁远,以少胜多,还让那永基身受重伤,接着 连续收复几座城池,让锦宁防线重新稳固,这份功绩,朕记在心里。”
陈冬生连忙躬身道:“此皆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臣不过据实调度,不敢居功。”
“你有功便有功,无需自谦。”皇帝突然话锋一转,“去见过苏首辅了?”
陈冬生心头猛地一沉,头皮发麻,瞬间伏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