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很奇怪，王易想不通。
前世屠山杀妖欠了一屁股债，凭什么算在自己身上呢？
“我不服。”
王易仰起头，表情平静，眼神默然。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自己成不了仙的结局，但还是不服。
狐妖缓缓抬眼，反问道：“前世今生有什么区别呢？”
“你前世犯下的错，今生自然要偿还，和凡人口中的父债子偿是一个道理。”
“不对，完全不对。”
王易摇头笑着：“你这个说法一点道理都没有，至少不适用在我的身上。”
哦？
狐妖挑起眉头，问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成过仙啊。”
王易抬起头，注视着狐妖、老道和荒山里各种奇形怪状的家伙。
他略微思索，然后破口大骂：“你们这帮逼都成了仙，一世连着一世，全都赖着不死……每一世都他妈是一个人，当然他妈的记仇。”
仙人都是一个逼样儿，心眼儿比砂砾还小。
水牛镇忽然变得格外安静，老道士面色古怪，看了眼徒弟，然后……祂也被骂了。
“你瞅什么瞅！你看什么看！”
王易谁都不放过，连这老登一起骂：“我说了多少次，别管我叫徒弟，听不懂人话吗！？”
从在山里相遇的那一刻起，王易就没喊过一句师傅。
他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他，不是上一任的水牛观主。
这老东西却死皮赖脸，一口一个徒弟叫的欢。
老道士被骂的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人好像真不是自己徒弟，脾气太暴躁，素质太低了，指天骂地，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二五八万一样。
徒弟可不是这样，他的性格很好，不急不躁……只屠了一整座山而已。
“还有！”
王易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他盯着山里那群鬼影，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有杀你们，前任观主动的手，他杀的对，你们该死。”
山中鬼影交叠，眼神冷漠，怨念滋生。
可紧接着王易又来了一句：“你们不死，怎么成仙？”
“他不杀你们，你们现在还在山里当野妖怪！”
“不要感恩戴德就罢了，竟然还有脸恩将仇报，记了几千年的仇，然后把报应算在老子身上！？”
这还有天理吗？
山中妖鬼渐渐沉默，面面相觑，它们忽然发现这人虽然骂的很难听，但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从某种角度上讲，是水牛镇的最后一任观主亲手召来了一场浩劫，害死了山中的所有生灵。
天时是他一手酿造的，山中妖鬼是小观主亲手杀害的……千百妖鬼也经由此路离开了水牛镇，在另外一个地方成了仙。
“这不是因祸得福，你们他妈的是被超度了！”
王易指着荒山，怒骂妖鬼，对面却一片寂然，无人应声。
王易一吐心中郁积之情，他骂累了，一屁股坐在街道上，闭上眼睛，毅然等死。
这辈子算老子倒了血霉，遇到你们这一群阴魂不散的脏东西。
你们等下辈子的，老子一个个上门讨债！
狐妖眼帘微动，默然垂首。
老道士长叹了一口气，心知眼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天时之下，成仙之地，这个被恶鬼算计的年轻人必死无疑。
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可惜了，实在是可惜。
“徒弟，不，小友。”
老道士问道：“临死前，你没什么话想说的吗？
王易沉默许久，睁开眼睛，对着天空高高竖起了一根中指。
他说：“去你妈的！”
他还说：“我算是明白了，不管生路死路，大路小路，外面还是水牛镇……老子都成不了仙。”
每条路都被堵死了，王易注定成不了仙。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下辈子，咱们走着瞧！
……
天气怪的离奇，小镇下了一场雪。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平坦的街道上，盖住了一具无名尸体。
他仰头躺在积雪中，面目全非，依然倔强的竖起一根中指。
可是居民百姓急匆匆的从旁边走过，始终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具尸体。
他仿佛从未来过，从来都不是这座小镇里的人。
老道士摇摇头，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把死人抛在脑后。
祂转过身，面朝狐妖，笑了一声：“咱们的约定还算数。”
狐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祂们转身离开，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停留的必要。
一个陌生人死去，老道士不在意，狐妖也一样。
在一片安宁的小镇里，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你看，祂们口中说着因果，让你承担前世的罪孽……可是你放下了，祂们不会放下，你赎罪了，它们却不在意。”
成仙啊，到底变成了什么？
“如果有下辈子，我反正不成仙了。”
一个消瘦的人影，出现在小镇中。
她低着头，拖着雪地里的尸体，呢喃自语。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白布，盖在死者的脸上。
她说：“安息，王易。”
画面就此定格，映在一面青铜镜中。
……
王易死了，睁开眼睛，在一面镜子里观察自己的前生。
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杀了几个仙人，回到水牛镇，死在了另一条成仙路上。
“总的来说，挺不错的。”
只有一件事，让王易始料未及。
几生几世，他在水牛镇里遇见了第一个给自己收尸的人。
“陈忱，她也来了。”
王易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陈忱的出现，让他心中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个曾经的山上人出现在了水牛镇里，这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谁也不清楚。
“但这都和我没关系了。”
王易死在小镇里，结束了劳累的一生。
上辈子的事让它留在过去，没必要想太多。
重要的是下辈子该如何开始，下辈子能得到什么。
王易抬起一只手，放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福至心灵，他突然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指尖在镜面上挪动，王易的人生也开始向后回溯，一幅幅画面交替出现。
海边渔村，寒蝉山内，北海大雾……
每个时间，每个地点，画面中都有王易的背影。
这意味着，只要他做出选择，停在某一时刻……就可以在那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生之地，无处不在。